近日，在贝伦气候峰会期间，中国与欧盟、巴西共同发起建立“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开放联盟”，以进一步推动碳市场领域国际交流与合作。根据巴西政府在《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次缔约方大会（COP30）主办方网站及欧盟委员会联合声明，该联盟旨在建立一个跨国合作框架，协调各国碳定价机制、排放交易体系及相关政策，实现“互通、透明与可信”的全球合规碳市场网络。
这一联盟令人期待。“联盟参与方呈现鲜明特征：欧盟在碳治理领域起步早、经验丰富，拥有成熟技术与机制；中国凭借自主转型成果，在新能源产业、绿色金融发展方面都取得了积极进展，在碳市场建设方面初见成效；巴西等发展中国家则面临治理资金短缺的现实困境。”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刘锋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些国家的合作和经验交流很有价值。
碳市场的全球协作之路
对于碳市场的全球协作，各界早有期待。在2024年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二十九次缔约方大会（COP29）首日，“COP29在巴库开幕：全球碳市场取得突破”的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被迅速传播。
“COP29首日的进展本质是就《巴黎协定》第六条第四款机制（6.4条）下的碳信用额度创建标准达成了共识。”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解释。他和不少受访者观点一致，认为此次各缔约方达成的共识，为《巴黎协定》第六条款的具体实施奠定了基础，但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后续，相关工作一直在持续推进。2025年5月16日，联合国相关机构通过了名为“巴黎协定碳信用机制”（PACM）的新标准，为减排项目的效果评估提供指导。新通过的两项新标准在机制设计上有关键突破，第一项标准明确了估算在没有该机制情况下可能产生的排放量（即“基线”）标准；该标准旨在帮助避免重复使用同一个项目。第二项标准用于核算项目可能在其他地方发生的意外排放量增加，即泄漏标准。
在COP30期间，《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相关代表在会上透露，针对《巴黎协定》第6.4条监管机构正推进约19项巴黎协定碳信用机制（PACM）方法学的制定工作，这些方法学将在未来两年内接受审议与通过。UNFCCC减缓部门市场经理佩鲁马尔・阿鲁穆加姆介绍，监管机构预计2026年第二季度将通过5至6项方法学，目前已收到13项以上新增方法论。此前，该机构已于上月批准首个方法学，主要针对垃圾填埋气的燃烧或利用领域。
本次联盟的成立被视为一个积极信号。鲁政委表示，此次加入该联盟的11个经济体既包括传统碳市场强者，也涵盖了新兴市场代表，如中国、智利与赞比亚。这一组合体现出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碳市场治理上的“桥接合作”趋势，也将为新兴市场带来更多气候资金支持。
全球碳市场建设前路挑战重重
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全球碳市场具有重要意义。通过全球碳市场，一方面，允许减排成本高的国家可以通过交易的方式降低减排成本，从而提升国家减排动力，交易收入可以支持低收入国家获得资金支持应对气候变化；另一方面，全球碳市场可以极大地提升交易效率，引导资金快速进入减排效果好的领域，合理配置全球资源，实现资金、技术、需求的精准匹配。同时，允许私营机构加入，将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带来更多资金支持，减排行动开展方式也将更加多样灵活。
从全球碳市场建设进度来看，所谓的全球碳市场共识、多经济体形成的联盟对后续各项工作的开展是一个积极信号，有望促进各项工作开展。但是也要注意到，全球碳市场建设面临诸多困难与挑战，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
牛津能源研究所资深研究员、清华苏州环境创新研究院天工智库中心特聘研究员秦炎曾表示，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统一碳市场面临诸多现实挑战，其核心原因在于各国在经济发展阶段、能源禀赋结构和减排成本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秦炎表示：“这种差异性直接体现在当前全球各类碳市场机制的设计中——无论是强制性的排放交易体系还是自愿碳市场，在配额分配方式、总量控制机制和碳信用方法学等关键要素上都呈现出鲜明的国别特色。基于各自国情和市场特点，各国普遍采取了差异化的制度安排，这使得全球碳市场的统一进程面临重大挑战。”
此外，区域分割、不同碳市场价差较大的问题也客观存在。有专家提出，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发展阶段差异，决定了统一碳价难以一步实现。中国等发展中国家仍处于工业化进程中，尚未达峰且面临发展与减排的双重压力。“全球范围内共有80种碳定价工具，其中包括37个碳排放权交易体系和43个碳税。各碳定价工具采用独立的治理体系、碳核算与MRV体系、交易履约方式、碳信用抵消要求等，导致不同碳定价工具之间存在巨大差异，严重阻碍了碳市场的协同发展。”鲁政委表示。
刘锋表示，碳信用的真实性、额外性、永久性缺乏统一保障，不同项目质量参差不齐，亟待建立统一的监测、报告与核查标准，防止重复计算。同时，《巴黎协定》第六条规则复杂，转化为可操作、低成本的市场机制难度较大，若企业参与的行政合规成本过高，将严重削弱市场吸引力。
全球碳市场协作将渐进式推进
面对挑战，业内普遍认为全球碳市场协作将渐进式推进。一方面，联盟需完成国际规则制定，推动各国标准的互认乃至统一；另一方面，谁来监管、如何监管等一系列机制有待完善。
此外，鲁政委表示，围绕数据透明度与主权方面，由于部分市场尚缺乏公开的数据披露，同时数据的跨境流动将给数据主权、隐私保护、国家安全、法律协同等方面带来极大挑战。开放合规碳市场联盟的核心挑战在于如何在保持环境完整性与高质量标准的前提下，实现跨体系、跨法域的协同、互认、连接乃至互操作。
统一标准、机制互认被视为是该联盟的重要工作。受访专家普遍认为，开放合规碳市场联盟将有助于统一协调全球碳定价机制的开展，要通过标准协调、机制互认、经验分享、技术合作、公正转型等多种措施，在统一框架下促进合规市场的衔接，确保合规市场的实施成效与公平性以及气候雄心。
但是，业内专家认为不能急于求成。“强行推行统一高标准碳价，对发展中国家而言缺乏可行性；应采取渐进式路径，设定阶段性目标，给予发展中国家充足的转型时间与支持，避免脱离实际的‘一刀切’标准。”刘锋表示。在刘锋看来，本次联盟的成立有积极意义，但不能急于求成，其核心价值在于推动成员间经验共享与标准互认，通过逐步协同，缩小各国在监测、配额分配、监管等方面的差异，为未来全球碳价趋同奠定基础。
刘锋认为，巴西提出的“通过自愿联盟连接现有碳定价系统”方案，展现出一定的实践智慧。其优势在于通过实践推动融合，避免漫长的统一规则谈判，允许不同系统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前提下实现互联互通，灵活性更强。但方案前景取决于核心大市场的参与度及技术桥梁的稳健性，这离不开强大的技术支持与国际合作。
在经验交流和制度共建的过程中，中国的角色被寄予厚望。作为新能源产能大国和碳市场大国，中国既拥有光伏组件等可降低全球减排成本的产业优势，又有跨境协作经验，能够成为连接南北国家的桥梁。世界自然基金会（WWF）英国办公室首席执行官、全球执行委员会轮值委员塔尼亚·斯蒂尔表示，中国的实践为世界尤其是新兴经济体提供了关键范例，证明生态优先理念能够与国家发展议程深度整合，实现经济增长、社会进步与环境保护的协同效益。
中节能生态产品发展研究中心董事长、中国环境科学学会气候投融资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廖原认为，应促成政府主导、市场发力、全民参与的治理体系成形，加快“政策—技术—资本”深度融合的创新生态构建，为全球气候治理输出既贴合中国生态环保产业发展实际，又为气候投融资提供可落地的“中国方案”。
本次的联盟正是一个积极信号，全球碳市场正迈出互联互通的关键步伐，但真正的考验仍在规则落地的每一个细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