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云深处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深处”）的户外测试场，一台黑白相间的四足机器人（狗）“山猫M20”正稳稳踏上80厘米左右的高台。零下20摄氏度到55摄氏度的极端温度耐受、IP66级的防水防尘能力，让这台机器人能穿梭于可可西里的高原冻土、新加坡电网的巡检廊道以及西湖边的森林消防现场。
云深处，这家成立于2017年的公司，已从浙江大学实验室里的一个梦想，成长为中国足式机器人领域的“隐形冠军”，其产品在电力巡检市场占有率高达85%，在应急消防领域占有率超过90%，足迹遍布全国及全球44个国家和地区。
然而，这条从实验室通向全球市场的道路，并非由代码和钢材单独铺就。在这背后，一场由政策、银行、资本与企业共同演绎，关于信任、耐心与智慧的金融赋能实验，正悄然重塑中国“硬科技”的创新生态。日前，《金融时报》记者跟随中国人民银行组织的调研团，在浙江、安徽、江苏等地看到了许多像云深处这样的“硬科技”企业，在金融活水的浇灌下从实验室走向全球市场。
风暴中的守望：“让企业‘活下去’”
如今，被誉为“杭州六小龙”之一的云深处发展势头正盛，但其成长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公司在完成B轮融资后，遇到了几乎所有科技型企业都会面临的“典型困境”：研发投入持续增长，而一些大客户的订单回款周期长，与上游零部件供应商的账期严重错配，影响了企业的现金流。
“那时，虽然我们的技术得到认可，但公司仍在亏损，销售也未形成规模化。按照传统银行的信贷逻辑，我们是不合格的。”云深处一位负责人回忆说。
在这个关键时刻，杭州银行科技支行基于对企业技术壁垒、创始人朱秋国教授的浙江大学博导背景及其真实订单的深度研判，作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决定：向云深处提供500万元纯信用贷款。
“科技金融的第一性原理，是判断企业能否‘活下去’。”杭州银行科创金融事业总部总经理助理彭彬说，“对于早期的科技企业，我们必须切换视角，像投资人一样思考，它的技术是否有前瞻性？团队是否靠谱？未来有没有持续的融资能力？”
这笔雪中送炭的贷款，成了云深处穿越困境的关键助力。随着公司业务快速扩张，杭州银行持续跟进，将综合授信额度逐步提升至8000万元，并提供从基础结算到定制化融资的一站式服务。更为难得的是，银行主动扮演了“生态连接器”角色——促成云深处与海康威视联合开发灾害救援机器人，对接宁波合力科技优化精密结构件供应链，全方位赋能企业生态构建。
“银行也要在关键时刻雪中送炭。”杭州银行客户经理说，“我们做的不是一次性交易，而是一场长期的‘陪跑’。”
“浙科联合贷”：一场“反内卷”的金融实验
当云深处从初创期迈入快速成长期，其融资需求也发生了变化。动辄数千万甚至上亿元的研发投入，以及长周期、大规模的生产备货，让单一银行的服务能力显得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银行业内部也存在优质科技企业“内卷式”竞争的挑战。“过度竞争实际上是不可持续的。”一位银行内部人士坦言。
为解决这一双重困境，在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的直接指导下，名为“浙科联合贷”的创新模式应运而生，该模式旨在进一步缓解单一银行授信模式下对传统名单外初创企业“识别难”“首贷难”，以及对成长期、成熟期企业授信额度不足和期限错配等瓶颈，通过搭建银银合作的长期伙伴关系，形成更具耐心的贷款供给模式。
杭州银行、兴业银行、浙商银行成为首批合作银行，共同为云深处提供金融支持。与传统银团贷款不同，“浙科联合贷”的核心创新在于“四项共享”机制：信息共享、风险共担、资源互补、政策协同。“这就像组建了一个为企业量身定制的‘银行联盟’。”兴业银行项目负责人打了个比方，“在尽调时，我们几家银行一起上门，杭州银行对企业早期情况了如指掌，我们对大型项目授信有优势，信息一碰，风险画像瞬间清晰，放贷信心大增。”
具体到操作层面，该模式分层分类推出了“浙科普惠联合贷”“浙科成长联合贷”和“浙科领航联合贷”三类专属服务。对于云深处这样的领军企业，“浙科领航联合贷”成功突破了单一银行的授信瓶颈，将成长期企业授信上限提升至5000万元以上，对于明星项目最高授信可达2亿元。
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种风险共担和“反内卷”机制。“中国人民银行帮我们搭建合作的平台，银行按份额共同承担风险损失，这既降低了单一银行的风险敞口，也有效约束了个别银行因短期波动而提前抽贷可能引发的‘踩踏’风险。”一位商业银行人士如是评价。
“对于云深处这样的明星企业，联合贷解决的已不仅仅是‘融资难’问题，而是‘反内卷’问题。”杭州银行有关人士表示，“它把银行间无序的‘内卷式’竞争，转变为有序的服务互补和价值共创，让金融支持变得更具耐心、更可持续。”
像云深处这样受益的企业还有很多。《金融时报》记者从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了解到，自7月政策推出以来，全省已有27家银行参与“浙科联合贷”，累计为197家企业发放贷款108.7亿元。
多点开花 各地积极探新路
实际上，如何解决金融资本“不敢投、不愿投、不知往哪里投”的问题，是各地积极探索的重要课题。
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金融如何支持科创、民营企业，是一个全国乃至全球的课题。在浙江，其重要性尤为凸显。浙江是民营小微企业大省，占比超过九成的民营和小微市场主体构成了浙江经济的“毛细血管”，也是浙江稳增长、保就业、促创新的支撑。
2022年11月，经国务院同意，《上海市、南京市、杭州市、合肥市、嘉兴市建设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总体方案》正式获批落地，浙江省成为全国唯一两地入围科创金融改革试点的省份。改革获批以来，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主动加强部门对接，指导试验区建立完善工作机制，全面启动科创金融改革试点建设；加强政策协同和信息共享，积极推动科技金融标准研制，引导金融机构加大对科技创新的金融支持力度。
浙江坚持先行先试，在科技金融赛道上进行了多种探索：充分发挥政府性融资担保“增信、分险、中介”功能，推动构建政银担合作的“科创风险池”；探索股权份额交易试点，拓宽风险投资退出渠道；改革考核评价机制、为政府引导基金松绑。
“科技金融是一项牵涉面较广的系统工程，不仅需要金融系统的努力，还需要各级政府和相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以及政策方面的协调配合，推动形成更加紧密的联动机制，加大对科技金融领域的政策和资源倾斜。”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党委书记、行长刘玉苓表示。
当然，“出招”的远不止浙江。例如，面对缺乏抵质押贷款的初创期、成长期科创企业，安徽省创新推出“共同成长计划”，更好做到“投早、投小、投科技”。具体来看，在市场化、法治化原则下，由银企双方签署“贷款协议+中长期战略合作协议”，在普通商业贷款合同和现行政策框架基础上，通过选择一种或若干远期权益事项签订战略合作协议，为初创期、成长期科技型企业提供中长期信贷支持以及全面的金融服务。
“这是一种为解决初创期科技型企业融资难和科创信贷收益风险不匹配而创设的新型信贷模式，有效解决了银行不敢贷、不愿贷问题，转变了银行传统信贷业务模式，赋能科创企业快速发展。”业内人士介绍，“共同成长计划”建立了动态优化的名单发布机制，中国人民银行安徽省分行会同科技、经济和信息化等行业主管部门建立“共同成长计划培育主体库”，并向商业银行推送，支持银行按市场化原则精准支持。
此外，江苏省全国首创“仪器贷”、深圳市探索“腾飞贷”、山东省打造“科融信贷”专项产品……为了提升信贷服务对科技创新的适配性，实现“能贷会贷”，引导银行构建与科技型中小企业特点相适配的风险评估模型，不少地方因地制宜推出相应的信贷产品乃至综合金融服务体系，破解科技金融发展过程中遇到的重重挑战。
不止于信贷 打好金融服务“组合拳”
加强金融对科技的支持，不少地方要从信贷入手。“发展科技金融，首先需要回答的是，在以间接融资为主的背景下，如何发挥银行在科技金融中的作用。”刘玉苓建议，继续加强地域深度融合，“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等地区是我国经济重要增长极，也是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做好科技金融工作要致力于服务国家重大区域战略，促进各地区金融资源、科技资源和信息资源的共享与流动，推动区域金融协同发展，提升区域整体创新能力和竞争力”。
同时也要看到，科技金融远不止信贷支持。
“强化多层次资本市场支持科技创新的功能，提升服务科技型企业的包容性和可持续性”正是题中应有之义。例如，丰富科技创新的债券产品，扩大科技型企业债券发行规模，发挥股票市场、新三板、区域性股权市场、私募股权投资不同板块的功能，满足科技型企业全生命周期的股权融资需要。
和云深处同为“杭州六小龙”的强脑科技就受惠于多元化的金融支持。企业有关负责人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脑机接口技术和智能仿生手的研发道路上，金融支持在几个关键节点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在早期技术攻关阶段，风险投资等机构的支持让我们能够组建顶尖研发团队，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神经信号采集和解码算法的基础研究。在产品工程化和小批量生产阶段，新一轮融资支持让我们能够购置精密设备、定制专用装备、建立生产线，将实验室成果转化为可量产的产品。在规模化生产和市场拓展阶段，多元化的融资渠道为我们提供了足够的资金，支持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建立销售网络和服务体系。”上述有关负责人介绍。
回到云深处的展厅，我们从视频上看到，一台机器人正按要求在园区巡检，自主规划路线、绕过障碍，稳健地完成任务。这看似简单的场景，背后是运动控制、环境感知、自主导航等核心技术的集大成。从一只在春晚上跳舞的“机器狗”，到在超高压换流站自主巡检的“钢铁战士”，再到走向全球44个国家的工作伙伴，“云深处们”的跃迁之路，正是中国“硬科技”企业迈向高质量发展的缩影。
在技术革新的同时，金融机构的支持也在与时俱进，科技金融的范式正在发生深刻变革。“未来，我们必须跳出传统的风控思维。”彭彬说，“通过产业研究、企业数据库和专业化模型，建立可复制、可推广的全生命周期服务体系。”
这条路上，金融的角色已然蜕变——不再是单一的资金提供者，而是与创业者同行的伙伴、技术创新的风险共担者、产业生态的构建者。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变革中，政策、金融与科技，正共同编织着一幅与机器共舞的未来图景。这场已经启幕的故事，或许将重塑新一轮全球竞争格局。
“山猫M20”机器人助力物流配送。本报记者 马梅若 摄